去蒙特利尔的路上,我在卡尔加里中转入境加拿大,又碰上一位不会英语的华人老太太。她是加拿大永居,却没有英语读写能力。我问工作人员:“我能不能帮她做中英文翻译?翻译完我再回来排队。”
工作人员看看我,又看看一脸懵懂的老太,直接把我也从加拿大公民通道放进了国门。事后回想起来,更神奇的是,整个过程中,好像也没人当面检查过我到底有没有加拿大签证。
这成了整趟旅行的预言。之后三天,我不断遇到一些让我这个在中美两套环境里生活过的人都感到巨大震撼的时刻。
首先是法语。在英语占绝对主流的北美,魁北克人对法语和自身文化身份的坚持极其强烈。从路牌、广告到公共空间,法语都有着毋庸置疑的优先地位。朋友甚至遇到过图书馆保安路过正在说英语的她们,随口丢下一句:“学点法语吧。”
当然,以上观察来自一个法语文盲。我只会说 Bonjour 和 Comment te dire adieu,后者还是从日本小众 GALGAME《さよならを教えて》里学来的,意思是“如何向你说永别”。
也就是说,我的法语足以开始和终结一段关系,却不足以运行任何关系。
比语言更让我陌生的,是这里面对物质成瘾的政治伦理。蒙特利尔 Downtown 的贫困、无家可归和成瘾问题肉眼可见,公共厕所里甚至有专门回收使用后针具的容器。这里似乎并不假设毒品能够被彻底禁止,而是在承认总会有人要嗑点什么以后,选择先减少血源性疾病传播,以及对旁人的风险。
与此同时,这座并不富裕、甚至有些破旧脏乱的城市,却在艺术上异常慷慨。年轻人能免费或以极低的价格参加许多艺术活动、进入博物馆。晚上坐在圣母大教堂看灯光秀,我和朋友几乎丧失了语言描述能力,翻来覆去只剩一句:“卧槽,真的太好看了。”
回到酒店,我随手打开电视,正好看到两个男性角色在接吻。作为腐了半辈子的人,我的第一反应居然还是:卧槽?
紧接着,我又产生了二次震撼:不是,我都看了多少年这个了,我为什么还在震惊?
现在想来,这几天真正震撼我的,好像一直是同一件事:这里的人对于什么重要、什么值得保护、什么代价可以承受、什么只是稀松平常,有一套和我不太一样的优先级。有些在我看来麻烦、低效甚至不太划算的选择,对他们而言,也许恰恰是在保护一些不能拿效率和金钱衡量的东西。不然我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看到的可能也只是另一个普通的北美大城市。
我不知道魁北克为什么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这些东西背后是不是真的有一套统一的逻辑。但旅行有意思的地方大概就在这里,能让我发现,很多我自己一直当成基本常识的东西,其实只是成长的社会替我填好的默认参数。换一个地方,大家甚至未必在乎同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