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和小木曾雪菜粉丝“不共戴天”
剧透警告：本文包含《白色相簿2》IC、CC、Coda 篇情节的提及和大量个人批评观点。
叠一个很没用的甲：是的，我是冬马党。好了，如果你不想读，现在就已经可以开始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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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没有讨厌小木曾雪菜。
虽然标题写得像党争檄文，但一直以来，我都觉得雪菜是《白色相簿2》里写得非常好的角色，也是我玩过的 galgame 里最让我觉得“这是个活人”的女性角色之一。
我喜欢雪菜的点，恰恰包括她不那么正确的地方。她害怕被排除，渴望维持三个人的关系；她敏锐地察觉别人之间的感情，却不甘心退出；她会嫉妒，会争夺，会努力把已经摇摇欲坠的关系拽回自己想要的形状，也会想方设法把心另有所属的人留在自己身边。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才是小木曾雪菜。
所以我真正受不了的不是雪菜，而是有些雪菜厨非要证明：小木曾雪菜从来没有想过伤害谁。
可她有一点坏又怎么了？这里又不是海牙国际刑事法院。一个纸片人，一没杀人二没屠村，为了喜欢的人和珍惜的关系，做过一些自私、不体面、会伤害朋友的事。
真实世界的人类天天都在干这种事。
为什么到了小木曾雪菜这里，我们突然承受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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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菜最有魅力的地方，恰恰是她其实明白发生了什么。
近几年，在一些明显受到当代性别话语影响的 WA2 评论里，出现了我很不喜欢的一种对雪菜行为的无害化叙事，仿佛她只是懵懵懂懂、不受控制地喜欢上春希，然后天真无邪地表白，莫名其妙卷进春希和冬马的感情，最终成为无辜受害者。
如果真是这样，雪菜这个人物反而被丸户写砸了。
学园祭之后，三个人的关系已经走到临界点。雪菜看懂了春希和冬马之间有什么，看见了那个吻，然后作出了自己的选择。
她没有继续等，没有把决定权全部留给春希，也没有为了“朋友”这个身份自动退出，她先表白了。
我完全不觉得这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正相反，这个瞬间非常漂亮：从这里开始，雪菜不再是一般男性向游戏里等待被选中的奖品。她自己走上牌桌，下注了北原春希。
但既然承认这是她主动争取爱情的时刻，就不能讨论后果时，又突然把她变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小女孩。
你不能一边说：“雪菜好勇敢，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主动把握幸福，这就是女性主体性。”一边又说：“她怎么会有什么坏心眼呢，她只是喜欢春希而已呀。”
而你，我的朋友。你刚才不是还说她有主体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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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说过一句比较极端的话：“雪菜不爱春希，她爱的是有春希在的世界”，现在我觉得这话说过头了。
雪菜当然爱春希。但《白色相簿2》是一款现实主义风格的游戏，没有谁的爱纯洁到只剩下“爱”本身。
雪菜爱春希，也害怕再次成为被排除出去的那个人，她喜欢冬马，也珍惜三个人的关系。于是春希既是她的恋爱对象，也是那个三人世界不可替代的节点。她想要春希，也想要冬马，还想让三个人永远停留在那个幸福的状态里。问题是，春希和冬马都不是可以固定在那里不动的一件精美台灯，大家都有自己的人生。理解雪菜的过去、她对被排除的恐惧、她对三人关系的执着，当然有助于解释她为什么这样做，但解释行为和为行为开脱是两回事。
“因为害怕失去，所以我先伸手了。”——没毛病。
“因为害怕失去，所以我的行为从此不能得到道德批判。”——这是在说什么？
这也是我最烦“女孩子能有什么坏心眼呢”这句话的原因，需要证明女性角色具有主体性的时候，她主动、清醒、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勇敢争取；需要讨论她有没有伤害别人时，她又突然只是时代局限、太爱了、也是受害者、没有恶意、哪里知道会这样。
主体性、行为能力和责任，本来就是捆绑销售的。
你不能把主动选择带来的勇敢、浪漫和人物高光全部拿走，再把选择产生的责任无理由退货。一个角色完全可以明知道别人会受伤，仍然因为自己的欲望而选择行动。这不叫角色崩坏 OOC，这叫成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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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 WA2 最好吃的地方就是：所有人都干过缺德事。
所以我现在也不太赞同一些冬马党把 Coda 简单解释成“雪菜代表社会规训，冬马代表真实自我”。这样还是把自己和角色都摘得太干净了。
春希爱冬马，同时伤害了雪菜。
冬马爱春希，同时伤害了自己的朋友雪菜。
雪菜爱春希，和冬马是朋友，同时为了自己的欲望主动改变了三个人的关系，全部同时成立。
WA2 厉害的地方，就在于剧本从来没有许诺过“只要你追求真爱，一切行为都会自动得到赦免”。相反，剧本和演出都在不断用春希的躯体化和玩家的胃疼提醒你，完全真实的感情，也可以造成完全真实的伤害。
真爱不是无敌霸体，不是免责条款，把真爱换成自由也不行。
我以前也喜欢说：“雪T是服从社会规训，冬N和冬T是冬马和春希诚实地做出了自由的选择。”
现在回头看，这话多少还是太着急给自己的党派发道德勋章，抢道德高地了。春希在冬马 TE 选择冬马，完全可以既是诚实，又是自私。他终于承认自己真正想要什么，这是诚实；他因此伤害一个已经和自己建立多年关系、投入大量感情的人，这也是自私。
为什么诚实和自私必须是反义词？
我喜欢冬马 TE，也从来不需要证明春希道德无暇。恰恰相反，我现在更喜欢它没有给自由选择附赠道德免责权。不是说春希按下“我无法对和纱说谎”，宇宙就跳出来宣布：恭喜北原先生追随本心，历史伤害全部清零，请二位立即前往维也纳美美把玩新钢琴。
完全不是。
你可以选择，你的选择会让别人受伤，你失去一些东西，被一些人怨恨，朋友谴责你，你付出自己的社会关系，再也不敢回到故乡。然后你仍然决定，这是我要过的人生，这才叫选择的重量。
同样，我也不接受“雪菜陪了春希这么多年，所以春希欠她一个婚礼”。陪伴不是债权，等待不是抵押权，怎样的付出都不能兑换一个人的余生。
春希有离开的权利，雪菜也有因此受到伤害、痛苦、怨恨、甚至继续爱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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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已经被白学折磨多年，galgame 也打过二十多部的老二次元，我当然知道传统 galgame 玩家对雪菜冬马也生产过无数离谱解读，我并不想宣判哪代玩家比较高贵。
我真正感兴趣的，是另一件事：今天我们比过去更强调女性角色的主体性，却似乎反而更不能容忍她们真的利用这种主体性做一点坏事。
可我巴不得虚构作品里多一点小木曾雪菜这样的女人。会害怕，会嫉妒，会自私，会争夺。明知道别人会痛苦，还是会伸手去抓自己想要的东西。甚至会耍点小聪明，做一些不那么厚道的事。那又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女性角色必须先通过道德纯洁性考试，才能获得观众的喜爱？传统叙事要求女人贤良淑德；某些现代角色厨要求女人清醒独立、勇敢追爱，同时永远无辜。包装更新了，底层逻辑还是，女人最好纯洁一点。
我甚至觉得，不能允许女性角色具有普通人程度的道德瑕疵，本身就是一种更加隐蔽的厌女。
我初玩《天国：拯救2》开局没俩小时，就要控制两个波西米亚下头男，去偷窥女人洗澡，看得我非常难绷。但这种时候，我们很自然地接受了：男性角色可以先是一个人。他可以好色、懦弱、自私、虚荣、嫉妒，可以辜负朋友，可以在重要关系里犯错，我们也照样可以说：这人是个混蛋，但这个混蛋我真喜欢。而不是先写一篇分析文，论证两位主角此处的偷窥行为，实际上是时代局限、战争创伤、幼年丧父、寄人篱下，通过行为实践，夺回身体与凝视的主体地位。
可为什么到了女人这里，每做一件不漂亮的事，就必须有人立刻提交万字长文，证明最终责任属于时代局限、社会规训、原生家庭、创伤、父权制，总之不能属于她本人？
环境、创伤、结构当然重要，但一个拥有主体性的人，本来就应该同时满足两件事：
一、她的行为值得理解。
二、她的行为也可以受到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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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为什么和小木曾雪菜粉丝“不共戴天”？
我说的是这样一种角色厨：需要夸雪菜的时候，她极其敏锐、有行动力、有勇气、主动争取爱情。需要面对她做过的不体面的事情时，她又立刻退回“女孩子能有什么坏心眼”的无民事行为能力幼儿保护区。
抱歉，我两个都要。
我需要那个聪明、敏锐、主动伸手的雪菜，也要那个害怕失去、自私、嫉妒、占有，想把三个人永远绑在一起，因此作出错误选择的雪菜。
她可以让人心疼，也可以让人火大。她可以值得理解，别人也可以有充分理由怨她。她可以做错事，我也完全可以继续认为她是一个写得极好的角色。
所以我不是希望小木曾雪菜更无辜，我的诉求正好相反。
求求你们了，让她坏得有尊严一点。让她成为一个真正拥有欲望、选择和责任的成年人。不要给她制造免喷权，也不要把“女性主体性”理解成“女性永远纯洁无辜”，虚构作品里的女人不需要首先成为好人，才配成为一个好角色。
最后，是的，我是冬马党。冬马和纱干过的缺德事也需要正常结算，本作万恶之源北原春希更是重点审判对象。《白色相簿2》这么多年还能让人吵成这样，不就是因为这三个人谁都不是圣人，谁都有真心，谁都伤害过别人吗？
所有人的感情都是真的，所有人的伤害也都是真的，这才好嗑。
